坦桑尼亞

登最高的山是一場修行——夢幻的東非與乞力馬扎羅

韩柳甲子(北京)
2019-02-16 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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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運先生在前面，W先生在後面，夾著我們，緩慢的前行。然而再緩慢的行進，我們也很快到了山底下。不得不說，這面牆幾乎是好運先生給我拎上去的，開始是一些小溪，然後就是像我一樣高的石頭。

腿短的我在這些石頭面前像只吃多了的猴子，只能小步快爬。好運先生先自己爬上去，指給我幾個可以踩的點，然後再把我拉上去。

最贊的是背夫們，背夫們帶行李上山不是用背包的，因為背包裝的太少。通常他們都是背後背一個包，頭頂上再頂一個巨大的綠色防雨布裹起來的包裹。就靠頭和脖子保持平衡，是不是的在山上還要跑起來。

我問嚮導，頂著這麼大的包，他們都不用扶麽？在問話之際，又有幾位小伙嗖嗖嗖的從旁邊穿過去。他們通常會把好走的路留給登山的客人，自己另闢蹊徑。因為這面牆是直上直下，幾次我擔心上面的小伙們把行李掉下來，但是幾次自己嚇唬自己之後發現並不會，他們保持平衡的能力和力量真不是鬧笑的。有嚮導的人生：只管低頭走路吧後來我想，為什麼好運先生要我們一直跟在他後面走，這是讓我們養成習慣，為最後一天登頂做準備。走了幾天之後，我發現，有嚮導的行程真是很好，不用操心去哪，不用管走過快，不用怕走不過去，跟著前面這雙腳，他邁一步我邁一步，像催眠一樣，走多了就不會覺得累，只會認真的研究前面這兩條腿：今天穿的什麼顏色的褲子，怎麼顯得腿那麼長呢？穿的什麼顏色的鞋，什麼牌子的？怎麼以前沒見過呢？鞋子看著就很舒服，走路肯定不累，他們的腳怎麼都那麼大呢，大概要穿44的鞋……

雖然只有六天，但這個訓練的過程也很夠用了。最後登頂的時候，好運先生穿了一條褲子後面有兩個夜間反光的三角，這樣即使是夜裡，我也可以看到在眼前不斷移動的兩條腿，不得不說，真是專業到細緻入微。
要是人生時時處處有嚮導，想必大家都是人生贏家。山巔：透過雲層看世界透過雲層看世界，就是什麼也看不見。

因為爬到這個高度，雲層底下還是雲。要想看到山下城市，就要到夜晚，風輕雲淡山下燈光點點。
這個高度對於我來說是超高，只能老老實實找一個石頭坐著動都不要動。好運先生在很遠的石頭頂上坐著，打電話，可能只有那裡才能夠得到信號。但是，我剛一站起來，他馬上指了一下山後，大約是告訴我，這裡的廁所就是山後的大自然。

就像吃完晚飯蔬菜燉牛肉後，侍從會在你剛剛覺得牙齒有些不舒服的時候就拿進來一桶牙簽，團隊的人們做的像你肚子里的蛔蟲，看的透你每一刻的需求和想法。他們看似在做自己的事兒，但是其實時刻都在關註著這個付費的客人，他們的責任。
爬這個山真的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這雖然是預計用時最短的一天的路程，又幾乎都是下坡，但是，我已經完全想進入賴皮的狀態。從二師兄的位置自動退位到唐僧的C位。

大概好運先生也是拎著我上山太累，下山的時候兩個嚮導換了位置，W先生在前面帶隊。我在後面不斷磨磨蹭蹭，也沒人催，不管我走多慢，收尾嚮導都在我後面。實在不想走了回頭瞟下，能看到蒙滿了頭巾的臉，只露出眼睛的一小條，正在盯著我。在專業而嚴格的監督下，做事成功的可能性確實更大。

淡定的山：一百萬年的石頭這時的乞力馬扎羅只能看到火山岩石，上面斑斑駁駁的全是苔蘚，紅的白的綠的黃的，還有掛在樹上飄著的，可見這裡的雨季是一片繁盛。岩石中有很多紅色，大約是鐵的顏色。地上有兩種石頭很多，一種是黑色的，比較光滑，一種是灰色的，上面佈滿了氣孔，想必兩種石頭都是火山噴發時噴出的岩漿形成的。

東非大裂谷直至今天仍存在著地殼運動，乞力馬扎羅正是較近的火山活動的結果。它的形成大約始於750000年以前，最初由三個大火山口組成：希拉、基博和馬文濟。而後希拉火山錐崩塌消失，接著是馬文茲。然而基博火山卻一直保持著活力，在大約360000年前還出現過一次大規模的爆發，它釋放的黑色熔岩蓋過希拉火山口，在馬文濟火山的原址上形成了乞力馬扎羅山鞍。
我想要撿一塊山頂的石頭，大約比山下的石頭在火山噴發那一會兒年輕十分鐘。堅決不能錯過的日落這一天的中餐和晚餐都在帳篷里享用。這樣的一天對於我來說已經是跪了，什麼也不想說，只能默默的跟著走。但是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算是好的呢，後來又經歷了爬山爬到想哭，爬山爬到想罵街………
當我們到達營時，等待我們的不僅有帶電燈的廁所，還有一盤西瓜芒果組合。背夫真的太不容易了，這麼多天，還有新鮮水果。

中午是薯條和雞腿，晚飯是米飯蔬菜。廚師就著僅有的食材給我們最豐富的食物。那時候我還沒有料到，在未來的幾天要暫時告別好胃口了。
前幾天，據說我因為上廁所，錯過了最美的日落。這一天，太陽終於等到我不喝水不吃飯不睡覺不去廁所而正在看他的時候落山了。

這一天的乞力馬扎羅主峰，真的像在自己家後院，就在眼前。

好運先生說，明天夜裡就是Summit night了，你們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我的任務就是帶你們finish the dream。
最後的沖頂日，白天走上4-5個小時，到達海拔4673米的營地。如果選擇六天的行程，就要將這兩個白天的行程壓縮在一天，一天完成11公里的山路，休息一兩個小時後，夜裡12點衝擊頂峰。我們感覺既然不是職業隊，沒必要跟自己的生命逗哏，所以我們完全根據嚮導制定的POLE POLE款行程，享受乞力馬扎羅的日子。漫長的路與逝去的生命最後的一天路程真的漫長，在海拔4000和5000米之間不斷徘徊，我的鼻子已經失靈，不停的流鼻涕，只能用嘴巴呼吸。這裡的空氣是寒冷的，但是陽光是刺人的。衝鋒服里全是汗，裡面的衣服全濕透，但是臉和嘴巴全是乾裂的口子。
路上巨大的石塊很少，都是亂石堆。像西藏一樣，這裡有很多石頭堆。好運先生說，這些石頭堆有三種意思，第一，是當你在一堆石頭上再放上一塊石頭而沒有掉下來的話，說明你的好運氣和願望已經被接收。第二，當這裡雪很大的時候，就看不到路，而這些路邊的石頭堆，就會露在外面，為嚮導指路。第三，就是當有人在這裡失去生命，人們就堆起一個高高的石頭堆，像塔一樣，把逝去的人留在這裡。

在各種游記中都記錄著，每年都有登山游客和背夫死在山上，所以，這並不是一場完全沒有安全風險的游戲。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長途跋涉，繼而在夜裡衝擊將近6000米的頂峰。我只能說，一起走過這段路的，都是生死之交。
好運先生指了指路邊的一個石頭堆說，這就是一個墓。他說的如此肯定，不是這可能是，而是這是，不知道這個墓在建的過程中，這些嚮導和背夫經歷了什麼。可能有堅持、有努力、有焦慮…最後看著生命離去只有無奈。一塊一塊撿起碎石，堆起人高的石堆，對於逝者是解脫，而對於生者是煎熬。
我也撿了石頭，堆了一堆，希望我們團隊的坦桑兄弟、好運先生，每次上山都平平安安。

先見永生花再攀最高峰這一天，兩位嚮導很少說話，一方面大約是他們帶我們走會很累，據說他們嚮導的好成績是七個小時從山下登頂，而帶我們，要用七天。另一方面，我想他們也在評估，今天夜裡要怎麼帶這兩個人沖頂。
這一天的行程並不長，但是不停的在上山下山。我們在圍著乞力馬扎羅主峰轉圈，從一道山梁到另外一道山梁，最後要到最接近頂峰的營地。攀登乞力馬扎羅山有四五條路線，最後都匯合到這個營地，沿著幾乎同一條路登頂。高山荒漠已經沒有什麼植被，路邊星星點點有一些來著黃色小花的植物，我感覺像是一種菊花，好運先生說了一個斯瓦希里語的名字，我說，這個名字比Manyunyu好聽。好運先生說，這是永生之花的意思。
晚上的brief，好運先生表示，不得不讓我們做一個決定，如果我們中有人上不去，另外一個人是不是要上去。估計他從這些天的評估中得出的結論是，我登頂有難度，而對於所有人來說，生命都是最重要的。不感受疼痛就沒有收穫，但是沒有了生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們告訴他，別擔心，安全第一，pole-pole。大家都好好休息，明天將有一個美好的ending。西天取經：是唐僧還是悟空的旅程這絕對是漫長的一天。
早上吃完早飯，好運先生過來問我們是否一切安好。我頭不疼了，整個人都好得很。他說，那麼，都是好消息，我們出發吧。
第一程是到海拔4673米的營地，整個團隊都要趕到我們前面，在我們到達之前安營下寨，好讓我們下午能夠有充足的休息。走在滿地的碎石上，稀薄的氧氣讓腦子的存儲功能停滯了，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就跟著前面的腳步往前走。
今天，我們已經完全採取西天取經的陣型，我作為最弱的唐僧走在C位。全能的好運先生像孫悟空一樣在前面開路、斬妖除魔，二師兄高領隊其實是陪唐僧來的，自己也想來，不但有份工作到處看看，還能解脫自己的魔咒，但是又嫌唐僧走的慢，雖然沒有馬可牽，但是也走在第二。W先生一如繼往做老好人沙和尚在最後收隊。
我一路想，要給他們講西游記的故事，他們以後四人成隊的時候可以講給客人聽，但是，我又不知道西游記怎麼說，據說英文譯本有的叫Monkey。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這隻英雄的猴子。
為了保持呼吸，嚮導不讓說話，很多事兒只能想想。為什麼孫悟空那麼神通卻不能代替唐僧去取經呢？如果是好運先生，有陪我上山的時間，他來回四五趟都回家休息了。但是，取經僧人的目的並非是那些經卷，而要成為得道高僧，能為眾人講經說法，必然要自己先悟得人生的真諦，真經並非寫在紙上，而在他走過的路上。
如果沒有唐僧，悟空每天逍遙自在，卻似乎少了點目標和方向，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發揮不出來他蓋世英雄的本質。有了唐僧，悟空是真的操心，每天不得安生，而這卻是他得道的方法。

海拔4673米的營地在各種掙扎和喘息後，到了營地，在臨近營地的稀薄空氣里，邁出每一步都很艱難。走在臨近營地的爬坡路段，我只有喘息，邁著不是自己的雙腿，跟著帶隊的W先生。後面有一對愛唱歌的北歐女孩，竟還跟著他們的領隊唱著乞力馬扎羅之歌，人們的腳步都很慢，已經分不出哪個團隊，人們魚貫而行。耳邊的歌聲時大時小，走路走到哽咽的喘不上氣。
這時候，一路和我們來來回回遇到的日本老爺子又追了上來。這幾天，每天的營地簽到，我都在他後面兩三個，今天沖頂是中國人與日本人的一次重要較量。頓時在民族榮譽感的激勵下，我讓高領隊和他聊天，自己幾個大跳竄過石塊趕到簽到處。剛剛排隊拿起筆，老爺子就在後面跟我問好了。

每天在營地的人們最高興，互相打招呼，介紹自己是從哪裡來的。開始幾天還有人用韓語或者日語向我們打招呼，現在都是jambo或者你好了。這個營地的中國人非常少，和我們行程一至的一對中年夫婦第三天就下山了，兩個小伙在高反嚴重之後也沒有再見，一個獨身的女孩體能極好想必在前一天已經沖頂成功了，這個營地是全世界的營地，各個國家的人們聚集在這個被風的山腰，頭疼著自己得頭疼，腿疼著自己的腿疼，和過去軟弱的自己告別，準備走上赤道的頂峰。

頭上像帶了緊箍咒，吃飯是完全沒有興緻的，吃進去任何東西胃里都像裝了大石頭。侍從送進來熱水，我跟他說，太好了，我要喝一杯牛奶就睡覺。我說的聲音並不大，但是，隨後好運先生進來說，建議我今天不要喝牛奶，因為以前有人喝了牛奶就不舒服。他一定是有順風耳。還特別囑咐有任何不舒服都要隨時喊他。
我四肢無力的躺下，因為這個營地的位置海拔很高，能找到平地已經不容易，帳篷在山間有個角度，睡著睡著人都出溜跑了。我隱約感覺到高領隊和侍從在帳篷里聊了很多，有些內容我想插話，但是英語功能已經完全關機，連嘴都張不開了。這時候什麼卸妝、洗臉、刷牙、洗腳、換衣服……這些事兒都是渾身舒服閑的沒事兒的時候，人們才講究的事兒。在海拔4673米的營地，能悠閑刷牙的只有當地土著。
下午睡醒後感覺又活過來了，然而晚飯還是不想吃。但是基於夜裡要先六到七個小時上山，然後馬上下山再回到這個營地，就按照好運先生的要求，儘量多吃一點。上來得塔尖的飯菜，還有湯和燉菜，真是沒有任何事情會影響廚師做儘量多的飯菜。
高領隊問侍從小帥哥，你們是在這裡等我們不去山頂嘛？他依然笑呵呵的說，如果你需要，我就陪你去啊。
好運先生說，趕快睡覺，一定要睡覺，11點叫醒你們，喝熱水、吃東西，12點我們一起迎接頂峰之夜。頂峰之夜：一晚重啟三觀在海拔4000-6000米連續走路15個小時是什麼感覺？
無法描述，不自己走走是不知道的。
之前被告知，從12點大概走到早上6點或者7點就可以到頂峰。但並沒有考慮到，下山要用同樣的時間。在頂峰之夜，只要能登頂，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將近12點，兩個領隊在帳篷外等我們。他們大約也穿上了所有的衣服。後來聽說，坦桑兄弟在15度的時候就會覺得很冷，回憶起登頂的冰凍時刻他們大約也是凍僵了。
領隊們什麼都沒帶，我跟好運先生說，你今天除了我什麼都不用帶。他說，對。
W先生走在最先，高領隊第二，我在第三，好運先生跟著我。
夜正黑，抬頭看上面，上面的亮點是星星，今天的北斗星很低，在山頂能看到六顆星。下麵的點點的亮光，隱約連城上山的人們的頭燈，連成一條線。跟著人群，大家走成一隊，這夜路走的真的很慢很慢，我有了一種夜游北宮的感覺。背著手，一步三搖。什麼景色都看不到，只有前面緩慢移動的後腿。
其實第一個一個小時，沒有感覺很累，大約走了一個半小時才休息了第一次。好運先生說，到目前我們都非常棒。竊喜之餘，我並不能想象後面的艱苦程度。
在兩個小時之後，我已經落下幾米，在這種路段，落下幾米就很難追上，因為落得多得人更想休息。在我爭取了一次休息之後好運先生說，可能咱們應該分開走了。我怕分開之後自己就越落越遠，就沒同意。心裡還暗暗的生氣，要讓好運先生瞭解一下，聰明、勇敢、堅強的中國女性是如此不可戰勝，不會輕易放棄。
但又掙扎了一個小時，事實就是每個人用自己的頻率才能走完艱苦的路段，如果步伐不一致，更加消耗體能的是走的快的人，因為休息的多，每次啟動都要耗費更多的能量。所以硬要一起走，就是整個團隊都有可能面臨失敗。
我只記得我們四個人在一塊大石頭旁站了一會，我們還說笑了一陣，好運先生鼓勵我一定可以。說已經完成了一半多了。然後再走起路來，不一會我就看不到前面的人了。好運先生走到我前面帶路，於是又開始缺氧的艱難行程。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聽到好運先生喊我醒一醒。我跟他說，我不困，不想睡覺。
大概是大腦在潛意識層面想了很多很多很多，當時覺得自己特別清醒，但是後來回憶起來，根本不知道當時想了什麼，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只記得眼前有一條深灰色的褲子，褲子上面有兩個反光的亮三角，一步一步往前，如此反覆。
在營地，好運先生說，我們是人。我覺得他想說的是，我們是人，所以我們有極限。但是我感受到的是，人這個東西，真是潛力無限。
No pain no gain這麼雞湯的話，說的輕鬆，做的難。
我隱隱約約的記得，我跟好運先生說，走路走的我想哭。估計是好運先生一直心裡想的是我堅持不下來，就聽岔了，問我是不是想退出。我說不是不是，我是想哭，不是想退出。
我坐在石頭上呼哧呼哧喘氣的時候，旁邊有其他團隊走過去，很多熱情的歪果仁拍著我的肩膀說，女士，堅持！我說，never give up！

好消息是，我可以隨時休息了，只要我累了，好運先生就讓我靠在石頭上休息一會兒。但是我發現，當可以隨時休息了之後，不好的感覺就沒有了。
我們甚至還聊了起來。
我給他講中國有一個特別有名的，像咱們這樣，四個人走路的故事，是為了第三個人心中的理想。他說他知道這個故事，第一個是猴子。我說，你就像這猴子。
靠在石頭上，我給他指北斗星，告訴他這是我們在北半球也能看到的星星，就在山頂上。
他說，就在那個方向，燈光不見的地方。我們，就到了。最美的晨光沒有之一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走上來了。
後來，正如之前尼古拉斯先生所說，登頂之夜你只會跟著走就像僵屍一樣。
眼看天光漸亮，已經能看清腳下的土地。山到這裡，沒有植被、沒有人工修理的痕跡，只是風化了的沙土地。
我問好運先生，如果是白天來，是不是我們都沒有勇氣走到這裡。他點點頭，說再休息一會兒，做最後的衝擊。